这是一个关于因果的故事。
公元300年(晋惠帝永康元年),某日, 大队人马手持“40米”大刀闯入皇宫,擒住当朝皇后,并“官宣”废之。皇后大惊失色,向为首一人发问:“爱卿何故谋反?”
此人正是她的侄子齐王司马冏(贾南风同父异母的妹妹贾褒(荃)与齐王司马攸之子),他也不藏着掖着,应声答曰:“有诏废后!”
皇后大骂:“司马老贼!你这奸贼、恶贼、逆贼!”
司马冏呵呵一笑,命令手下:“叉出去!”
这位被废黜的皇后,便是魏晋时期第一败家“大女主”贾南风。
据史料记载,她样貌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晋书•惠贾皇后传》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性情暴戾善妒、生活作风“荒淫放恣”,遭后人一致贬斥。
论祸国殃民,妲己、褒姒不能望其项背;论执政能力,与武皇相比却是乏善可陈。
她究竟做了什么造成了“八王之乱”,进而间接导致了“五胡乱华”,使得三分归一的中华大地再次陷入分崩离析,黎民百姓饱受战火摧残?
她与丈夫,那位说出“何不食肉糜”的“傻子皇帝”晋惠帝,这对“绝代双骄”豪华组合,在中国历史上又留下了怎样的烙印?本文我们就来聊一聊奇葩皇后贾南风荒诞的一生。
贾家有女初长成
贾南风,小名旹,出身于平阳贾氏。
平阳贾氏兴起于东汉末年、曹魏统治时期,先祖贾逵,也就是贾南风的爷爷(豫州刺史,阳里亭侯。174年-228年《唐会要》将其尊为魏晋八君子之一)。他才能卓著,政务兵法无一不通 ,对百姓宽厚仁德,对君王忠心耿耿,由此获得曹操赏识,一路青云直上,辅佐曹操、曹丕、曹睿祖孙三代(《三国志•魏志》卷十五《贾逵》)。平阳贾氏也因此成为显赫一时的豪门望族(士族)。
贾南风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贾充(西晋开国元勋),他的故事同样精彩。
三国末年,“高平陵事变”后,司马懿代魏之心日益明显,一批曹魏旧臣们为了寻求新的庇护,纷纷向司马氏倾斜,贾充便是其中之一。曹魏皇室大权旁落,皇帝曹髦(曹魏第四位皇帝,魏文帝曹丕之孙)不甘心司马氏专权。与此同时,总揽国政的大将军司马昭(司马懿次子)正产生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郁郁久居人下”的想法。
小皇帝曹髦年轻气盛、性格刚毅,决定先发制人,驾车带着几百号人奔往相府,意图直接物理消灭对手。
虽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司马影帝老谋深算,弑君罪名大逆不道,怎会亲自动手。
双方战至小皇帝将胜之际,司马昭的“心腹”贾充出场表示:“主公勿忧,我管杀,你管哭就行。”面对皇帝曹髦,贾充甚至都懒得问一句:“陛下何故谋反!”而是对着众人喝道:“司马公养你们何用?”(《晋书贾充传》“充曰“公养汝等,正拟今日,復何疑!””济于是抽戈犯跸。”)
于是成济人憨话不多(成济,依附于司马氏家族,拜太子舍人,得到司马昭的心腹贾充指使,刺死魏帝曹髦。司马昭为平息众怒,将成倅、成济兄弟二人杀死),立马抽出长戈,杀曹髦于车下,拿到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弑君的成就!(一说曹髦是前往太后宫中,被赶去的司马昭部下以谋逆罪名诛杀)
司马昭随后赶到,先是伏在曹髦尸体旁失声痛哭,而后大骂成济:“食屎啦你!”(《三国志•魏书•少帝纪》“济凶戾悖逆,干国乱纪,罪不容诛”)旋即立马赏了一个灭三族豪华套餐,史称“甘露之变”。这招借刀杀人铲除政敌,而后杀人灭口真的6,果然是司马昭、秀全所见略同。
是所谓杀人诛心,对于天子的“反叛”行为,贾充献策将曹髦降为高贵乡公,如此一来咱可就不是弑君了。然而即便如此,世人还是将弑君这笔账记在了贾充头上,成为了伴随他一生的污点。
这通一操作后,贾充和司马昭友谊迅速升温,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不仅如此,后来司马炎能即位,贾充也有拥立之功,这里就不细说了。因此三分归晋后,平阳贾氏得以跻身权力核心。
贾充当上CEO(历任司空、侍中、尚书令、太尉等职),走上人生巅峰。西晋一朝,贾氏子弟八人(贾充、充嗣子贾谧、充弟贾混、充从子贾彝、贾遵,遵弟贾模,模子贾游,充从孙贾众等,都曾担任政府要职),一人位至三公,三人封侯,官居三品以上者七人,最后一个吊车尾也是四品官。
显赫的家世便是贾南风日后干政的基本盘儿,作为贾充之女,她也承袭了其父揣合逢迎、长于权谋的特质。
依托有了,接下来便是手段,贾南风手段之狠辣,纵观整个中国历史能与之比肩的不多,这一点还得从她的原生家庭说起!
她爹贾充是有些才能在身上的,贾充知晓兵法,擅长法理,能著文写诗,还主持修订了《泰始律》。(即《晋律》,是中国封建社会中第一部儒家化的法典,其主要特点是“峻礼教之防,准五服以制罪”“今法律既成,始班天下,刑宽禁简”)。(与妻李夫人联句)。同时他还举贤任能,选拔人才时不拘一格(王恂曾经诋毁贾充,但是贾充并不因此生隙反而更加力荐王恂)。然而《晋书》之所以把他描绘成一个奸佞小人,想必在道德伦常上,自是有失正道之处。
他的两段婚姻,也对平阳贾家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贾充的第一位夫人,是吴郡卫尉中书令李丰的女儿,才女李婉。李丰是三国时期名士,为人忠义,“高平陵事变”中,曹爽全家被杀后,他曾与夏侯玄等密谋诛杀司马氏,谁知计划败露,李丰等人被反杀,李婉因此受牵连流放边疆(李氏“父丰诛‚李氏坐流徙”)。
此时,贾充与李婉的夫妻关系当是不错,从二人在李婉流放之际所协作的《与妻李夫人联句》中可窥见一二。
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可没过几年,他便食言了,他发下的誓言就像他发下的誓言那般坚固,迎娶了太原郭氏之女郭槐(其父曹魏城阳郡太守郭配,伯父是曹魏名将郭淮),也就是贾南风的生母。贾南风之所以心狠手辣,母亲郭槐绝对功不可没。
话说贾充在官场上“飘零半生”,文能提笔写《晋律》,武能当街弑君王,怎奈是个“耙耳朵”。这位郭夫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王”,善妒、狠辣、控制欲极强(《晋书·贾充传》“充妇广城君郭槐,性妒忌”)。
据《晋书·贾充传》记载,郭槐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黎民,由奶娘喂养,有一天贾充回家,儿子见他便笑,贾充靠近奶娘摸了摸儿子,被郭槐撞见,一口咬定两人有一腿。都说女王有三宝,其中第二件就是皮鞭,一怒之下竟将奶娘活活抽死,结果不久后儿子也因思念奶娘而死。
后来郭女王又给贾充生了个儿子,剧情很老套,又是奶娘抱着儿子,又是贾充摸了摸儿子,又恰巧被撞见,又一口咬定有一腿,又杀了,儿子又因思念奶娘而死。至此,贾充绝了后(那个年代大多把没有亲生儿子称为“绝后”),只得找别家过继。
(《晋书·贾充传》“充妇广城君郭槐,性妒忌。初,黎民年三岁,乳母抱之当阁。黎民见充入,喜笑,充就而拊之。槐望见,谓充私乳母,即鞭杀之。黎民恋念,发病而死。后又生男,过期,复为乳母所抱,充以手摩其头。郭疑乳母,又杀之,儿亦思慕而死。充遂无胤嗣。及薨,槐辄以外孙韩谧为黎民子,奉充后。”)
面对如此强势的夫人,贾充自是“森都不敢揍”(不敢作声),当初他以臣弑君,如今堂堂国家CEO,却落得个没得儿子继承家业的下场,高贵乡公听了都要直呼“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晋武帝司马炎登基后曾大赦天下,贾充前妻李婉正好赶上了这波福利,晋武帝又特许他享受左右夫人待遇(宋代之前只有贾充等数人因特殊情况得到皇帝许可而有地位相等的左右夫人)。此时李婉和贾充的女儿贾荃(一名贾褒)已嫁给齐王司马攸为妃,她自然是想迎回自己的母亲(“欲令充遣郭而还其母”)。甚至连贾充的母亲,也出面要求迎回这位前儿媳。
怎奈人老贾那是真的苟,怕老婆怕得登峰造极。皇帝、齐王妃、老妈,三方压力都顶不住“郭女王之怒”,不敢迎回李婉,只能象征性地另外安排位置让她居住,并表示永远断绝往来,《晋书·贾充传》载“实畏槐也”。
(《晋书·贾充传》“初,充前妻李氏淑美有才行,生二女褒、裕,褒一名荃,裕一名浚。父丰诛,李氏坐流徙。后娶城阳太守郭配女,即广城君也。武帝践咋,李以大赦得还,帝特诏充置左右夫人,充母亦敕充迎李氏。郭槐怒,攘袂数充曰:“刊定律令,为佐命之功,我有其分。李那得与我并!”充乃答诏,托以谦冲,不敢当两夫人盛礼,实畏槐也。而荃为齐王攸妃,欲令充遣郭而还其母。时沛国刘含母,及帝舅羽林监王虔前妻,皆田丘俭孙女。此例既多,质之礼官,俱不能决。虽不遣后妻,多异居私通。充自以幸相为海内准则,乃为李筑室于永年里而不往来”)
《晋书·贾充传》拢共数千字,其中一千多字写的郭槐,贾老爷的家庭“弟位”可见一斑。
从后来的表现看,贾南风自是遗传了母亲的很多性格特征。另外,据《晋贾皇后乳母美人徐氏墓志》记载:
与当时的儒学士族重视子女的教育不同,贾南风和妹妹贾午,是由出自寒庶的乳母教养长大的,这恐怕也是导致她暴戾任性的原因之一。
话说这贾午也非寻常女子,她的恋爱故事还引申出了一段典故,被后世传为美谈,屡屡出现在文人的作品中。由于部分史籍对这段故事的男女主角持不同看法,这里就不多做介绍,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搜一下“韩寿偷香”的故事。
书归正传,为何贾南风和她的母亲郭槐这两位女性角色,能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封建社会的权力世界中如此嚣张跋扈?这里不得不说“我大晋自有国情在此”。
如果说前几期视频中我们讲到的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思想文化大解放,那么魏晋则是继此之后的又一个思想解放高潮。
追溯到东汉中后期,外戚、宦官交替执掌朝政,国家中枢权力争夺进入白热化阶段,中央集权政治体系遭到严重破坏,政治环境腐朽黑暗。东汉末年,朝廷统治腐败,边疆战事不止,自然灾害不断,农民起义频发,时局动荡,民生凋敝。
到了魏晋时期,世家大族更是大规模地进入国家的权力核心,政治斗争激烈,政权更迭频繁,还有接连不断的自然灾害。
小熊在查阅《晋书》时还发现了些有意思的地方。仅《武帝司马炎》一篇中的不完全统计,公元266-290这25年间,出现了十几次日食和彗星的记录,还有交替出现的地震、山崩、洪水、干旱、狂风、霜冻、蝗灾、螟灾、冰雹、瘟疫等自然灾害,还曾出现过护城河水鲜红如血的异象。
现在我们都能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以上现象,可那个时候的人们并不如此。公元276年的7月,吴国境内自汉朝末年便堵塞不通的临平湖,自己就疏通了。当地的百姓便相传说“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
不光是百姓,就连武帝自己都因频发的灾祸开始怀疑人生,在他执政第22年的一次日食后,下诏令说“这些年连续出现天灾和异象,国运不佳,实在是因为我的缘故,请各位公卿大臣们以秘奏,详细地分析一下这其中的缘由,不要有所忌惮。”(七年春正月甲寅朔,日有蚀之。乙卯,诏曰:“比年灾异屡发,日蚀三朝,地震山崩。邦之不臧,实在朕躬。公卿大臣各上封事,极言其故,勿有所讳。”)
异象频发,加之外敌时不时地入侵劫掠,天灾加人祸,纵使武帝采取了赈济救灾、减免租税、官府借粮等一系列措施,百姓的生活仍苦不堪言。
依据“名教”“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思想,说明统治者出了问题,百姓开始对儒家“以孝悌仁义治天下”的那套思想产生怀疑。
至此儒学逐渐失去了统一思想、巩固统治的作用,儒学信仰崩塌,老庄玄学兴起,进而造就了我们熟知的“魏晋风度”。
宗白华先生曾说“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
西晋虽获得了短暂的大一统,但此时人们的思想文化意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集中一个表现就是魏晋时期名士特别多,比如以“国民男神”嵇康为首的“竹林七贤”,就是那个时期人们思想意识解放的代表。关于他们的故事,小熊知道你们一定很感兴趣。
人们自我意识的觉醒,带来相对宽松的社会风气。
葛洪的《抱朴子·外篇》曾有一段批判性的描述,当今妇女不做家务,不上班,成天出去招摇,以此控诉当时上层妇女自由放荡的生活作风(《抱朴子·外篇·疾谬》“而今俗妇女,休其蚕织之业,废其玄统之务,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馈之事,修周施之好。更相从诣之适亲戚,承星举火,不已於行,多将侍从,玮晔盈路,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寻道亵谑,可憎可恶”)。
除去思想文化大解放的因素之外,女性经济地位的提高也是至关重要的。西晋实行占田制,《食货志》记载“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女性三十亩”。尽管妇女占田数量不及男性一半儿,但西晋是以法律形式允许女性可以和男性一样依法占田,国家确立女性也是政府的编户齐民,等于承认了女性在经济上的独立性。对比公认社会风气开放的盛唐,也规定除“寡妻妾、为户者、女冠、尼姑”等特殊群体外,普通妇女不得授田亦不交租的政策。更有武帝在咸宁元年颁布的,凡有五个女子的家庭免除徭役的政策。(《晋书•武帝司马炎》“二月,以将士应已娶者多,家有五女者给復”该政策于太康元年取消)
通过上面的描述我们不难发现,西晋时期妇女经济地位超然,腰杆子硬,也就不难理解这二位为何如此豪横了。
万事俱备独缺个推手,晋武帝司马炎便适时表示:请开始你的表演!
一朝选在君王侧
公元272年(泰始八年),太子司马衷年满十三,晋武帝司马炎和皇后杨艳正张罗为其选妃。这司马衷正是文章开头提到的大名鼎鼎的“傻子”皇帝晋惠帝。有一年国家闹饥荒,饿殍遍地,大臣上奏,他一脸无邪,留下千古名句“何不食肉糜”。晋武帝选他当太子除了实属无奈,还有个重要原因是司马衷的儿子(和宫人所生)司马遹十分聪慧,像极了晋武帝爷爷司马懿(《晋书•愍怀太子司马遹传》“此儿当兴我家”尝对群臣称太子似宣帝,于是令誉流于天下)。于是晋武帝觉得儿子虽不行,但是孙子不错,假以时日,皇位无缝对接,大晋还是有希望哒。
关于司马衷选妃这件事儿,当初晋武帝在卫瓘、贾充之女间游移不定。晋武帝曾总结道:卫瓘的女儿有五个优点,贾充女儿有五个缺陷,卫家贤惠且儿子多(人丁兴旺),女儿肤白貌美大长腿;贾家善妒且没儿子(人丁不旺),女儿皮黑相丑小短腿。这么看来,找对象看遗传基因可并非现代人的专利。(“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但即便如此,晋武帝最后依旧选择了与贾家联姻,原因比较复杂。
当时贾充前妻李婉的女儿贾褒(即贾荃),已嫁给总揽军权的齐王司马攸(晋武帝司马炎同母弟)为妃。齐王攸颇有才能并且性格温和,深得人心,是傻儿子皇位的潜在威胁,晋武帝惟恐其势力坐大。贾充作为齐王攸的岳父,在晋武帝立嗣的问题上一直态度含糊,遭晋武帝猜忌。正赶上边地叛乱,需要一位有威望的大臣前往***,向来与贾充不合的“反对派”便“大力举荐”他镇抚边族,此时晋武帝只需顺水推舟,便打击了齐王攸的势力(任恺、庾纯、裴楷等人“恶贾充之为人也”,想方设法排挤贾充)。
贾充自是哼哼唧唧不肯上任,辞行之际,以荀勖为首的官员担心贾充外派后自己在朝中地位不保,于是给贾充出谋划策:“只要将女儿嫁给司马衷为妃,与晋武帝联姻,就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晋书•贾充传》“既而皇储当婚,遂不西行”)。为保证此计划顺利进行,荀勖还私下在武帝面前将贾南风吹嘘一番。
贾南风母亲这边也有自己的算盘。郭槐想要母凭女贵,虽然才华比不上,但在拼女婿这点上,日后还能压过李婉一头,因此也极力促成此事。她大肆撒币,贿赂皇后杨艳。杨艳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她所在的弘农杨氏家族,到了西晋时期已不复从前那般兴盛,如能借此机会拉拢贾氏,家族势力也得以增强,于是大吹枕边风。(帝以皇太子不堪奉大统,密以语后。后曰“立嫡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乎”初‚贾充妻郭氏使赂后‚求以女为太子纪。及议太子婚‚帝欲娶卫灌女。然后盛称贾后有淑德‚又密使太子太傅荀颁进言‚上乃听之)
当时贾家有两位千金待字闺中,“韩寿偷香”的那位小女儿贾午年龄尚小,身材矮小,还不能穿成人的衣服,于是联姻的重任只能交给时年十五的贾南风了。
就这样,在多股政治势力的合力撺掇下,贾南风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妃,走上了西晋的权力舞台,晋武帝一失足成千古恨。
细想一下,这一波贾氏在大气层,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太子司马衷和皇位候选人齐王攸,日后无论谁即位,他们贾家都能出个皇后,稳赢不亏。
太子妃敲定了,晋武帝对皇太子还是不放心,便决定出题考一考他的才能到底几何。随后召集东宫的全部官属参加宴会,席间将一密封的卷宗交给司马衷令他作出决断。
一朝选在君王侧,贾南风便开始大秀操作,心想:机会来了。于是找来枪手代考,考完还嫌不放心,又将答卷拿给亲信内侍张泓(西晋征虏将军,参与诛杀司马伦及其党与)复审。张泓提出意见,太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升,答案还能引经据典,谁信啊,不如就事论事直接扔出结论。贾南风顿觉“稳了”。
张泓代考完毕,司马衷抄了答案,拿给晋武帝一看,果然蒙混过关。可哪里知道,这一场考试竟带着贾南风走上了干政的道路。
(关于此事,现代有一派学者持这样的观点,认为晋武帝故意以此次考试堵住满朝文武悠悠之口,因为考核完全可以当面面试,而不用大费周章采取笔试,还给了贾南风可乘之机。)
贾南风伴着这么个“人尽可控”的傻丈夫,自然是没有一起看雪看星星看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的浪漫。爱情是不可能有爱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爱情的。对她来说,面对残酷的宫廷争斗,司马衷的作用还不如个气氛组,逼得她不得不单枪匹马,时间一久,不禁深感我太“南”了。
俗话说,不在寂寞中恋爱,就在寂寞中变态。然而贾南风表示成年人不做选择题,我全都要。
现在电视剧里扎个针、投个毒、赏个“一丈红”;煽个风、点个火,打入冷宫什么的,在贾南风看来全都弱爆了。即使是武皇掐死自己女儿嫁祸给旁人(一说是被王皇后杀害或是意外窒息而亡),贾南风也表示“这冰冰就是逊拉”。本宫都是赐金屑酒、派刺客杀、以及亲手物理消灭。
最厉害的是,虽然没有她习武的记载,但能掷得一手好戟。董太师戎马一生拿戟掷吕布都没中,而她听闻太子嫔妃中有妊妇,直接亲自操刀,一戟飞过去,可怜孕妇被开膛破肚,婴儿随刃坠地,一尸两命(《晋书·后妃传》“妃性酷虐,尝手杀数人。或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地”)。
对于儿媳胡作非为,晋武帝有个祖安的想法,决定修筑金墉城,废去贾南风的太子妃并囚禁她,怎奈贾南风羽翼已丰,又会撒币。女官和大臣们纷纷出面为她说情,说太子妃天性纯良、年少无知,女人嘛,嫉妒心强人之常情啦,长大了就会好了。
罗老师曾经说过:
当时的皇后杨芷(前皇后杨艳的堂妹),也拿了好处,又吹枕头风,说以前贾充为司马家立下汗马功劳(贾南风以为是在说坏话,因此记恨起杨芷),这不就是当年竞选太子妃时候的同一套操作么。最后此事不了了之,西晋王朝也失去了最后一次“拨乱反正”的时机。
公元290年,晋武帝病逝。贾南风乐了:“先帝在世,我尚惧他三分,他今已死,天下谁敢敌我!”
洛阳宫廷南风烈
晋武帝病危之际,诏令汝南王司马亮与杨骏一同辅佐朝政,杨骏矫诏由他一人独揽大权,并因畏惧汝南王势力催促其离开。至此,杨氏成为了西晋王朝最大的政治势力(齐王司马攸已于太康四年(283年)呕血而亡),由皇太后杨芷和其父杨骏(西晋初年权臣,外戚。东汉太尉杨震之后,晋武帝司马炎的岳父)把持朝政。
对于贾南风来说,凡是阻碍她攫取最高权力者,一个字杀,杀不了,那就过会儿再杀!
她一面团结杨家的反对派,一面拉拢司马家宗室司马亮、司马玮一起“举事”。先由反对派代表出面告发杨家谋反,紧接着宗室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奉密诏勤王讨贼,杨骏稀里糊涂地被禁卫军用长戟扎成了筛子。
杨芷太后被突如其来的兵变整懵逼了,亲笔写下帛书射到城外求援,结果帛书成为了谋反的证据人赃并获。贾南风丝毫不念及当年的救命之恩,杨家被灭三族,杨芷太后被废为庶人,幽禁金墉城活活饿死。又担心她在地府向先帝哭诉,于是请来“专业团队”,在杨芷太后棺椁内施以药物,棺材板儿上贴满符咒...果然是贾后一笑生死难料。
拔掉了杨家这颗眼中钉,就轮到司马家宗室了。
贾南风心知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这俩不对付,司马亮又与当年曾和贾家竞争过太子妃的卫家称兄道弟,于是矫诏说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谋反,诱使时年二十出头的楚王司马玮带兵将这两家一锅端。事成之后,司马玮没等来官升一级的诏书,死期却到了,贾南风以谋害宗室罪将司马玮处死。借刀杀人除掉政敌,回头杀人灭口,颇有司马昭当年的风范。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现代史学家通常把楚王司马玮带兵入京攻杀汝南王司马亮看作是“八王之乱”的开端,对于整个中华大地,凛冬将至。
客观地说,贾南风如不继续嚯嚯,形势还尚有可为,但她还有最大的一块心病未除——太子司马遹。话说司马遹是由一位教司马衷房事的宫人所生(当时还未选太子妃),后因惧怕贾南风,请求迁往西宫居住,得以躲过贾南风的“夺命飞戟”,司马遹这才捡回一条命。
贾南风当了十九年太子妃都未得一子,或许是因为她压力太大,或许是她觉得“生男生女取决于Y染色体”,于是开始“重金求子”。重金求子这事儿本就多是骗局,在现代无非是为了求财,放在那个年代可是要送命的。
在贾南风的授意下,负责搜罗的“探子”发现小鲜肉后,便连哄带骗打包好送入宫中。完事儿后除极少数独得恩宠,其他人便是礼貌地打包完毕直达刑场,让他们的脖子和“40米大刀”亲热一下(《晋书·后妃传》“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意。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就这么折腾了多年,愣是没能生出半个儿子,她深知太子登基后不会容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做掉。于是她假装怀孕,密谋将妹夫韩寿的儿子接到身边。虽然《晋书》没有明说是想替代太子,但就其行为来讲恐怕十有八九。(《晋书·后妃传》“初,后诈有身,内稿物为产具,遂取妹夫韩寿子慰祖养之,托谅闇所生,故弗显”)
随后贾南风安排宴会,授意自己的鹰犬爪牙向太子劝酒,将其灌得七荤八素的;然后以晋惠帝司马衷的名义让他誊抄一份文书,文书内容大概是:陛下,给句痛快话投降不投降。
(译:陛下应当自己了断;不自己了断,我就要进宫替您了断。皇后也应该尽快自己了断;如果不自己了断,我当亲手来了断。同时与谢妃约定,到时候皇宫内外一起举事,请不要迟疑犹豫,以致遭受后患。我在日、月、星三辰之下设盟饮血,皇天允许我扫除祸患,立道文为王,立蒋氏为王后。愿望实现,我将用猪、牛、羊三牲供奉北君星斗,大赦天下。)
这种信,傻子看了都会勃然大怒。群臣纷纷为太子开脱,双方争论不休,只得暂时将太子幽禁起来。
然而此举已经引起司马家宗亲的怀疑,愤懑之余开始谋划废后之事。贾南风多次派手下打探,得知了司马家谋划,恐夜长梦多,派人毒杀太子。太子不从,派去的人怕无法交差,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索性趁太子如厕时,用捣药杵猛击其头部,太子惨叫连连,宫人们慑于贾南风淫威,只能充耳不闻。
作天作地都忍了,给皇上戴绿帽当然选择原谅了。但擅杀太子,拿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就想篡夺司马家江山,连脸都不要了,这野种他能当皇帝么?这司马家可忍不了。
公元300年,赵王司马伦矫诏废黜皇后,司马家宗亲对贾南风擅权干政早已心怀不满。于是墙倒众人推,既得“诏令”那还不赶紧的?齐王司马冏在赵王司马伦授意下,带兵进宫将贾南风幽禁至金墉城。傻子皇帝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是懵圈了还是恨她杀了太子,他只是一言不发,贾南风大喊道:“今日人家把你老婆废了,明天就该你了(“陛下有妇,使人废之,亦行自废”)!”晋惠帝仍无动于衷。
临行前贾南风愤懑的慨叹“系狗当系颈,今反系其尾,何得不然。”
几天后被赐死,享年四十四岁。
冥冥中自有天意,郭夫人半生致力于压李夫人一头,最后带兵抓捕她女儿贾南风的司马冏,正是李夫人女儿贾褒与齐王司马攸之子;贾南风曾经多次以金屑酒赐死他人,最后司马伦送她上路也是金屑酒一杯。
贾家满门抄斩,和贾氏一门联姻的士族门阀也广受株连,侥幸逃过一死的贾氏旁系,此后许多年都不敢承认自己出身平阳贾氏。
贾充当街弑君,而后位极人臣,虽未赶上现世报,但是贾氏一门被连根拔起,不忠不义无父无君者,历史终究不会忘记!
司马家谋朝篡位,得位不正,就连后世子孙东晋明帝和大臣询问司马家“创业”经历时,听说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弑君(高贵乡公曹髦),也不禁羞愧,掩面躺倒卧榻,说了一句“如果真是那样,晋朝国祚又怎能长久呢?”(《世说新语·尤悔》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同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其脑后有反骨的“光荣传统”代代传。“八王之乱”从第二阶段开始至战争结束,持续七年,空前惨烈,军阀混战时洗劫城市、屠戮百姓更是家常便饭。旷日持久的火并致使皇权旁落政令不出,天下大乱耗尽了家底,外强中干的西晋终究湮灭在了外族入侵当中,中华大地进入了为期近三百年的大分裂。
西晋的灭亡,板子确实不该全打在贾南风一个人身上,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司马家谋朝篡位,目睹曹魏皇室孤立无援,因此做贼心虚大封宗亲。(《资治通鉴》“惩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职任。又诏诸王皆德自选国中长吏”)晋武帝封宗室二十七人为王,后又追加,封国内可以自设官吏,还能配备军队(“有二万户者为大国,可置三军五千人;有万户者为次国,可置二军三千人;有五千户者为小国,可置一军一千五百人”)。独霸一方,既有幕僚又有军队,极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加上司马家“谋朝篡位的优良基因”,“八王之乱”只是早晚的事情。
客观地说,贾南风干政期间压制宗室勋贵,有效维持了外戚和宗亲之间的平衡关系,大量重用庶族名士张华等德才兼备之士,从而使得元康年间短暂的呈现出稳定繁荣。但她排除异己,尤其是谋杀太子却又了破坏政局的平衡,直接导致了“八王之乱”的人间浩劫。两相权衡就好比一人一生作恶多端偶尔行善,此功过不能相抵,千古妖后实至名归。
贾南风也好、平阳贾氏也罢,乃至司马家,均没能逃出权力斗争的因果轮回。
然而有谁能记得战端一启四处逃难的百姓?有谁记得荒芜的耕地、遍地的饿殍、废墟中哭泣的孩子?有谁能记得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妇人?有谁记得倚门倚闾的父母,以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且叹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楚庄王说:“止戈为武!”止息兵戈才是武功。“戈”既指铁马金戈,又指同室操戈。战争的目的不是权力争夺,更不是炫耀武力,而应为了和平。
黎民百姓长久,功名利禄短暂,一部青史等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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